(revised in 12.14.2025)关于政治制度的讨论,我们往往容易陷入一种道德陷阱:认为某种制度天然是“正义”的,而另一种天然是“邪恶”的。

1947年,胡适写下《两种根本不同的政党》,将世界政党划分为“甲式”与“乙式”。长期以来,这被视为一篇推崇英美民主、批判集权政治的檄文。

然而,站在21世纪的复杂现实面前,我们有必要重新审视这篇经典。我们必须承认:“甲式”并不代表完美的终点,“乙式”也有其存在的现实逻辑。 决定政党性质的,不是左右之分,而是它们如何在“自由与秩序”“效率与制衡”之间做出的不同取舍。


一、胡适的分类:结构而非主义

首先,我们需要借用胡适的分类工具,但剥离其道德评价。他指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组织运作模式

维度 甲式政党 (竞争型) 乙式政党 (统合型)
组织逻辑 松散联合:来去自由,允许内部派系 严密组织:纪律严明,强调统一意志
权力来源 选票授权:通过定期选举获得合法性 历史/使命授权:通过革命或先锋队理论确立合法性
对反对派 容忍:视反对党为“在野的储备政府” 排斥:视反对派为“阻碍统一意志的敌人”
执政目标 有限执政:接受轮替,接受权力的暂时性 长期执政:追求权力的连续性,以完成宏大目标

这比“资本主义 vs 社会主义”更精准地描述了政治现实。英美是典型的“甲式”,而许多后发国家在现代化初期往往倾向于“乙式”。


二、祛魅“甲式”:完全民主的代价

胡适在当年对“甲式政党”推崇备至,但现代政治实践告诉我们,“甲式”绝非万能药,它有着极其昂贵的“维护成本”

  1. 效率的耗散 “甲式”政党必须通过无休止的辩论、妥协来达成共识。这在和平时期是“制衡”,但在危机时刻往往变成“推诿”。为了选举短期利益,政党可能牺牲长期的国家规划,导致政策“翻烧饼”。

  2. 社会撕裂与否决政治 当竞争变得极化,反对党不再是“监督者”,而变成了“为了反对而反对”的破坏者。不同群体为了选票互相攻击,社会共识被撕裂,最终陷入谁也干不成事的“否决政治(Vetocracy)”。

  3. 民粹的绑架 为了争取多数,“甲式”政党极易被民粹情绪裹挟。理性的长远决策(如财政紧缩、痛苦的改革)往往因为不得人心而被搁置。

因此,“甲式”提供的是自由,但支付的代价往往是效率与团结。


三、重估“乙式”:集权背后的理性

如果我们摘下有色眼镜,会发现“乙式政党”之所以在很多国家长期存在,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治理逻辑

  1. 超强的动员与执行力 “乙式政党”通过消除杂音,能够将国家资源集中在核心目标上。无论是快速工业化、大规模基建,还是应对重大灾难,这种体制往往展现出惊人的“集中力量办大事”的效率。

  2. 长期主义的可能 因为没有“四年后下台”的焦虑,“乙式政党”可以制定并执行跨越数十年的战略规划。它不必为了讨好选民而发放短期福利,能够强制推行有利于长远的积累政策。

  3. 后发国家的赶超工具 对于许多缺乏现代社会基础、内部一盘散沙的后发国家来说,“乙式政党”往往充当了现代化的“组织者”和“凝聚核”。如果没有这种强力整合,国家可能早已四分五裂。

因此,“乙式”提供的是秩序与效率,但支付的代价是纠错机制的缺失与个人自由的让渡。


四、结语:不存在完美的彼岸

重读胡适,我们不应止步于“甲好乙坏”的简单二元论。

政治文明的实质,是一场永恒的权衡(Trade-off)。

  • 如果你想要绝对的自由和对权力的防范,你就必须忍受决策的低效和社会的喧嚣(甲式的代价)。
  • 如果你想要高效的执行和稳定的秩序,你就必须让渡一部分权利并承担权力失控的风险(乙式的代价)。

世界各国的政治光谱,实则是在 0 到 100 之间寻找适合自己发展阶段的刻度。

  • 有些国家引入了“甲式”的选举,却保留了“乙式”的强力控制,形成了 “威权发展模式”(如李光耀时期的新加坡)。
  • 有些国家维持了“甲式”的框架,却在痛苦地反思效率低下的弊病。

所以,判断一个政党或制度的好坏,不在于它给自己贴上什么标签,也不在于它是否符合某种教科书式的定义,而在于:

它所提供的收益(如稳定、发展、自由),是否对得起人民为此支付的代价?

这才是我们在面对“甲乙之分”时,应有的清醒与成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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